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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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饿倒勇士,红颜女潸然泪下

气煞枭雄,假首领命归黄泉

粮荒季节,风也无力,公安局的院子里,几片没精打采的落叶躺在那儿,除了值班干部张纪和门岗,空无一人。天刚黑,张纪沿着宿舍吹着哨子,吹两声喊一阵:各队注意了,明天开始,每天两顿饭,一干一稀,开水敞开供应。为节省体力,凡没有任务的中队,早上晚起床一小时,停止早操练!

杜来峰带人从外面出勤回来,几个侦察员进了大门就朝伙房冲,去看锅里有没有给自己留一口。杜来峰朝值班室走去。张纪跟着杜来峰进了办公室,问杜来峰,早上去开会了?开会都说什么了?杜来峰一边解皮带一边说,林主任传达军管会通知,为减轻供粮压力,军队和政府工作人员继续压缩供粮标准,不准任何单位和个人到市场上和市民抢购粮食。张纪说,不是刚压缩过吗,怎么又压?我们这儿整天马不停蹄,那点儿粮本来就不够塞牙缝的,还给压,干脆都压缩掉,把人勒紧吊起来得了。杜来峰把皮带放下,去一边拿搪瓷缸子,说,人家林主任不比咱们轻松,也改吃四两小米一毛菜金的大灶了,你发什么牢骚?张纪说,仗打胜了,反而不如当俘虏的吃得多。见杜来峰看他,说,别看我,我这不是发牢骚,用文明话说,这叫感叹。

杜来峰走到一边去拿开水瓶,说,感叹什么,没事早点躺下,节约点精力,省得到时候叫饿。张纪说,到什么时候?一天两把小米,什么时候不是饿着?我这肚子都快磨穿了,躺下也睡不着,不如说点什么。杜来峰说,说什么?张纪说,什么都行,最好来点儿吃的,捞不着真的,你骗骗我。

杜来峰倒开水,开水瓶是空的。杜来峰把空水瓶放下,说,我骗你,谁骗我?张纪说,你这就没劲儿了,谁不知道你这些日子进步了,老看书,看媳妇似的,怎么也学了一些骗人的把戏吧,革命同志,哪有你这样斤斤计较的?杜来峰心善,看张纪是真饿急了,不肯去睡,就坐下了,说,让我想想。他就想,想一会儿说,哎,昨晚我看小欢给我的那本书,是说苏联的,人家集体农庄有一种车,叫康拜因,粮食成熟的时候,那康拜因轰隆隆开过来,轰隆隆开过去,咔嚓咔嚓,咔嚓咔嚓,一片片麦子就让它吃掉了……

张纪没听完,先急了,说,人还不够呢,怎么让车给吃掉了?那不糟蹋了吗?!杜来峰说,不是真吃,是先吃进去,再吐出来。那康拜因开过来,咔嚓咔嚓,咔嚓咔嚓,这边吃进去,那边吐出来,全是大个儿的面包。这时,何斌一头闯了进来。

何斌说,虎斑蝶露头了!杜来峰像挨了一记,一个虎上崖跳了起来,说,什么?张纪也跳了起来,说,在哪儿?何斌说,傍晚我们带二五八独立台的孙敏芝上街遛狗子,孙敏芝一眼认出了虎斑蝶,他和我们找的那个杀手一起,两人正从教堂出来,我们没惊动他俩,一直盯梢到天行客栈,现在已经弄清楚了,虎斑蝶就藏在天行客栈里。杜来峰盯着何斌问,不会弄错?何斌说,孙敏芝交待,她在接受潜伏任务时见过虎斑蝶一面,也见过那个杀手,他的名字叫古飞雪,是敌特工作站的行动组长,绝对不会错。张纪看着杜来峰,说,大队长?杜来峰说,面包先放着,通知上面,就说我们马上出发,抓他狗娘养的!

何斌立即吩咐人给局里和市里通报情况,张纪这边火速地把人叫起来,队伍很快组织好,上车就走。杜来峰在车上就布置任务说,何斌、高梁、小王,一会儿你们三个跟我进去,我和高梁对付古飞雪,何斌你和小王对付虎斑蝶;张纪,你带人守住外面,看住我的背,防止虎斑蝶有接应。又说,记住,虎斑蝶要活口,除了他,谁拒捕就干掉谁!

车在离天行客栈还有几步路的地方停下,众人下车,趁着黑夜朝天行客栈摸去。张纪带着几个侦察员无声地散开,找好屏障,各据一地,枪口瞄准天行客栈,迅速建立好火力封锁网。何斌看看接应组到位了,就和高梁两人上前敲门。屋里传来店小二的声音,谁呀?何斌说,行脚的,住店。店小二说,来了来了。店小二那么说,却好一会儿没动静。何斌是个老油子,觉得事情不对,朝高梁使个眼色,两人又是跺脚又是打哈欠,故意弄出满不在乎的响动来。何斌大声说,高梁,一会儿住下你把钱还给我,别赖我的酒账。高梁老实,只知道跟着何斌跺脚打哈欠,不知道该怎么接何斌的话头,不知所云地看何斌。何斌急了,把鼻子一捏,自己装高梁,说,谁他妈赖你酒账了?你上回还吃我狗肉了呢,要结,狗肉账一块儿结了。

少顷,店小二摸索着出来开了门。门刚打开,没等店小二反应过来,一个侦察员就从一边过来,蒙上了他的嘴,把他拖到了一旁。杜来峰和高梁一闪身冲进客栈,两人配合默契,一手执枪一手握电筒,十分迅速地撩起客房布帘,分辨虎斑蝶所在之处,何斌和另一名侦察员则举了枪倒退着在后面掩护他俩。杜来峰和高梁找到了虎斑蝶的房间。杜来峰一闪身进入房间。房间里亮着灯,却没有人。高梁和何斌进来,搜寻床下和屋顶。店小二被一名侦察员推了进来。杜来峰问,你们掌柜呢?店小二说,不知道。何斌说,胡说!店小二说,真不知道,下夜晚还叫我把门上实了,你们叫门前还听见他和谁说话了。杜来峰一听,皱起了眉头。

离天行客栈不远的一条巷子里,虎斑蝶和古飞雪冷冷地看着客栈进进出出的侦察员们。虎斑蝶说,告诉丹顶鹤,他干得不错。古飞雪没说话。随后,这两个人迅速隐入黑暗中。

史鸿庭公馆,客厅里一片漆黑。外面传来汽车停下的声音、史鸿庭下车的声音、史鸿庭走进花园的动静。史鸿庭叫,老高!曹妈!公馆里没人答应,史鸿庭生气地走进客厅,打开客厅的灯,却看见虎斑蝶悠闲地坐在沙发上。史鸿庭被吓了一跳。虎斑蝶坐在沙发上没动,反客为主地说,回来了?史鸿庭四下里张望说,老高呢?虎斑蝶说,出去看戏了。史鸿庭说,曹妈呢?虎斑蝶说,也看戏去了。史鸿庭正欲张口问一点红,虎斑蝶像是知道他要问谁,说,他们俩陪李小姐一块儿去的。史鸿庭说,你在这儿干什么?虎斑蝶说,你在粮食上玩的几手真不错,我是来恭喜你的。史鸿庭说,我做什么,用不着你恭喜,告诉我你到底来干什么?虎斑蝶说,实不相瞒,你那儿春风得意,我这儿处境可有点儿不妙。共产党正在城里搜捕我,我想在你这儿住两天。史鸿庭一惊,说,你被共产党发现了?虎斑蝶说,身子不干净,让他们盯上了。史鸿庭立刻拒绝,说,不行,你不能在我这儿住,你赶快走,快走快走!虎斑蝶说,怕我连累?史鸿庭根本就不想装汉子,说,没错,你活腻了,可我活得正滋润,我不想沾你的油星。虎斑蝶坐在那儿不动,说,你也不要太小瞧人,我并不是没有地方去,可现在太晚了,我走不了,再说,我住你这儿,咱们不是正好可以聊聊怎么一同对付共产党?史鸿庭不买虎斑蝶的账,说,对共产党,你打哈欠我咳嗽,都不待见,可我们不是一路人,我不会上你的车,要走你赶紧,否则我可叫人了。虎斑蝶说,这屋子里没别的人,你总不会去叫共产党吧?史鸿庭的二劲儿上来了,说,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去叫共产党?我这个人不高兴了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阎王爷我也能请来送神!虎斑蝶冷笑道,把共产党招来,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。史鸿庭没把虎斑蝶的威胁当回事儿,说,知道我俩来往的都是我的人,我要说你是苏格兰人你就得穿裙子,我要说月亮是绿色的它就黄不了,你讹不住我。虎斑蝶摇了摇头,说,还真让我算对了,你这个人,幸亏娘老子没活在世上,要真活着,你连他们都能卖了。说着,从沙发上站起来说,好吧,你不是要招人来吗,我先让你看一个,你看她能不能帮上你的忙。

虎斑蝶示意史鸿庭朝楼上看。史鸿庭抬头一看,一点红被五花大绑在楼上的花架边,嘴里塞着一块布,正惊恐万状地看着他。史鸿庭大惊失色,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楼,去为一点红松绑。他找到绳头,解开一点红,然后把她嘴里的那块布拿掉。一点红吓坏了,绳子一松开就扑进史鸿庭怀里,浑身抖瑟着抽泣不已。史鸿庭安慰着一点红,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,慢慢转过身——古飞雪正冷冷地站在他身后,大敞着的怀里亮着一支手枪,手里还玩着一枚瓜式手雷。史鸿庭朝楼下看。虎斑蝶早已坐下去,跷着腿在那儿吹着茶沫子,根本就没有看他。

古飞雪将史鸿庭和一点红押下楼,推到虎斑蝶面前站下。此时史鸿庭意识到发生了什么,反倒平静了,说,我的管家和女佣没有去看戏,对不对?虎斑蝶说,他们在你的书房里躺着,其他的人在地窖里关着。又说,你放心,飞雪喜欢他的工作,干这个很细心,只要他们老实点儿,躺在那儿别动,刀戳不进他们的肚子。史鸿庭说,你想干什么?虎斑蝶变了脸,说,打一见面我就觉得你这人傲气,现在又加了一条,还罗嗦,少废话,给我收拾屋子,让我住下来,什么时候住腻了我自然会走。史鸿庭盯着虎斑蝶,牙咬得格格响,恨不得要把他活吞了。虎斑蝶说,省点儿力气,不用那么看我,要把我看急了,我就摘了你的灯,拿你两只眼球当鱼泡踩。

史鸿庭再二混,到底还是怕把对方逼急了,便移开了目光。虎斑蝶说,这就对了,我知道你瞧不起我,拿国民党当笨蛋看,那是你眼睛长的不是地方,亏吃得太少,你最好把眼皮子耷拉下来,别往死里玩。虎斑蝶端起茶杯,吹一口茶沫,把杯里的茶一点儿一点儿全倒在漂亮的波斯地毯上,然后慢悠悠地说,史家人丁兴旺,咱们也别太麻烦,摸着谁是谁,一个窟窿眼不行咱们添上一双,到时候再让人在下水道里找着你缺胳膊少腿的尸首,到那时你后悔都来不及。

一点红恐惧地扑进史鸿庭的怀里,说,鸿庭,别跟他们斗,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!史鸿庭知道那是真话,无可奈何地对虎斑蝶说,先把我的佣人放了。古飞雪欲进书房放人,被虎斑蝶叫住。虎斑蝶说,一条绳子拴两只猴,咱们做上,史先生做下,史先生的人,让史先生自己伺候。史鸿庭推开一点红,朝书房走去。

下课了,史百卿夹着书本,情绪不佳地从教室里走了出来,见一大群学生围在走廊里,那里摆着一张桌子,挂着一条横幅,上面写着“赈灾募捐”,桌上放了一只纸盒,不断有过往学生停下来,往纸盒里投钱。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学生欲往纸箱里投钱,被负责募捐的学生拦住。负责募捐的同学说,小娟,你家里困难,带孩子的这点儿钱你就留着吃饭吧,不用捐了。叫小娟的同学说,我吃得少,还能再挣。说罢,不顾阻拦,硬把钱投进纸箱里,然后埋头迅速走开。

史百卿见状走过去,从兜里掏出钱夹子。负责募捐的同学说,史百卿,你到底出现了。史百卿不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,看着对方。负责募捐的同学说,募捐都快半个月了,有人捐过好几趟,就是没见你这个大资本家的公子。史百卿知道不是和人争理的时候,没说什么,从钱夹里数出一叠钞票,投进募捐箱里,想了想,把钱夹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,全都投进箱子里,并为自己的决定欣慰。负责募捐的同学说,拿着黑心钱,出手就是和别人不一样。另一个负责募捐的同学说,小方,别胡说。小方说,我胡说什么了?谁都知道,他们史家粮铺里囤满了粮,一粒也不卖,不是囤积居奇是什么?史百卿忍不住了,说,我和我爸斗争了。小方说,斗争?吃着资本家,穿着资本家,你和谁斗?赚着伤天害理的黑心钱,往箱子里丢这么几张毛票,这就叫斗争?另一个负责募捐的同学说,小方!小方说,让他把脏钱拿走,人民不接受他的施舍!史百卿当众受到侮辱,低下头匆匆离开。

史百卿出了教学楼,也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,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。文小妹叫着他的名字气喘吁吁地追上来,人跑近了,文小妹抹一把额头上的汗,说,我到教室找你,你不在,人家说看见你往这边来了。又问,你怎么了,脸色这么难看?史百卿见到文小妹,眼圈一下子就红了,说,我已经被家里赶出来了,身上最后一点钱也捐了,他们还这么对待我,我想不通。文小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,说,他们这么对待你的确不公平,可是百卿,你也应该看到,你们史家是大资本家,靠剥削发家,在很多问题上,和人民不是一个立场。史百卿不服气地说,爹妈生下我并没有征求我的意见,我也没帮这个家去剥削,我能怎么办?文小妹说,出生不由自己选择,可你现在是新中国的青年,要主动和这样的家庭划清界限。史百卿说,我已经离开那个家了,除了这身衣裳,没从家里带出任何东西来,现在我和一个孤儿差不多,还要怎么划清?文小妹说,既然你出来了,就和那个封建家庭做彻底决裂,积极向组织上靠拢,争取组织的信任,早日入新民主主义青年团。史百卿有些犹豫,说,我要真的和家庭决裂了,我妈会伤心死。文小妹说,难道你就愿意让祖国母亲伤心?史百卿把头低下去,踢了一脚地下的石子,小声说,我觉得我没有希望。文小妹鼓励说,百卿,别灰心,要有勇气。史百卿说,我怎么会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?我恨死我的出身了!文小妹说,家庭不能选择,革命却是能够选择的。史百卿说,我不想选择了,我想去香港,要么去美国,小妹,你跟我一起去吧?文小妹失望地说,你怎么一点儿志气都没有?你这是逃避!史百卿说,随便你怎么说,我不想整天让人冲着我的脸吐唾沫。文小妹生气了,说,如果你这样自暴自弃,那我们只好分道扬镳,各走各的路。

文小妹抛下史百卿往前走。史百卿追了上去。文小妹说,你还跟来干什么?史百卿说,你别生气,我和家庭彻底决裂还不行吗?文小妹站住了,说,怎么决裂?史百卿说,你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。文小妹说,那好,我现在就给你布置一个任务,你二叔这个人是个死心塌地的帝国主义帮凶,专门和政府作对,你要想办法盯住他,掌握他破坏政府的罪证,明白了吗?史百卿点头。文小妹高兴地挽住他的胳膊。

集市上,摊贩比买东西的多。有卖菜的、卖眼镜的、卖烧饼的、收旧货的、收古董的、卖京货的,更多的是卖家当以筹钱买米的。在他们中间,甚至还有一个卖孩子的男人。

樊迟歌坐着一辆洋车路过集市,看到了什么,叫洋车夫把车停下来。两个公安战士在一个烧饼炉前用衣裳换烧饼。公安战士对卖烧饼的中年人说,大叔,这衣裳没下过两次水,还是新的。卖烧饼的说,同志,如今粮食都什么价,人饿得跟狼似的,谁还顾得上穿衣裳?得,我看你们也是为百姓饿红了眼儿,我让儿子饿一顿,再加你们一只小满口,不行你们就去别处换。两个战士无奈地把衣裳递给卖烧饼的,接过一只大烧饼、一只小烧饼,人还没离开,先把大烧饼撕开,一人一半,往嘴里塞,边吃边往集市外走。

樊迟歌也离开集市,要洋车夫拉自己去公安局。张纪正值班,樊迟歌就把自己看到的事情说给张纪听,要张纪给个说法。张纪把两个公安战士叫来询问情况。两名公安战士说,我们实在饿急了,才上街买饼吃的。我们没白吃,是拿衣裳向老乡换的。张纪说,没白吃就行了?知道违反规定还要干?去,能吐的都给我吐出来!正说着,听见外面有人说,大队长,回来了?张纪停下来,抬头朝窗外张望。樊迟歌也朝外面望去。他们看见杜来峰走进院子,急匆匆直扑自来水龙头,一气灌了好些凉水。

杜来峰进了屋子,看了一眼两个战士,又看了一眼樊迟歌,以目光询问张纪。张纪说,他们俩违反规定,上街买饼吃。杜来峰走到两个战士面前,盯着两个战士。两个战士知错地低下头。杜来峰再瞟了一眼樊迟歌,说,你是来要新闻的吧?张纪说,是樊记者在街上发现他俩的。杜来峰冷笑了一下,说,我说呢,我们什么时候请人来当纠察队了?樊迟歌说,杜大队长,你不用拿话来戗我,我的确是来要新闻的,我想知道,你怎么处理这两个违反军管会命令的士兵?你们会不会自食其言?

杜来峰看了樊迟歌一眼,走到两个公安战士面前,说,你们俩,饿肚子一天,四两小米充公,关禁闭八小时,没有公差,十天之内不许出门。樊迟歌愣了一下,说,他们是因为饿才违反纪律,你还让他们饿肚子?杜来峰没好气地说,这是我们的事,没你插嘴的份儿。说罢转头对两个战士说,站在那儿干什么?带两壶水,自己去禁闭室。两个战士立正,向杜来峰和张纪敬礼,转身出去。樊迟歌想说什么,欲言又止。杜来峰看樊迟歌一眼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
杜来峰从值班室里出来,又钻到水龙头下,灌了一气凉水,听见有人叫,杜来峰!杜来峰从水龙头下钻出来,关掉水龙头,看见文达在关中行和两个干部的陪同下走了过来。杜来峰抹了一把嘴上的水珠子,站直了。文达走近了,说,怎么,有人擅自上街买东西吃?杜来峰说,是。文达说,你是怎么带兵的?就不能把这些属骡子的嘴拴上?杜来峰说,怎么拴?又要拉犁上套,又不准张嘴,就是骡子也干不下去。文达瞥杜来峰一眼,说,你还有意见?杜来峰说,没意见,人我已经处理了。文达问,怎么处理的?杜来峰说,禁闭八小时,饿肚子一天,十天之内不许上街。关中行在一旁插话说,这么处理就行了?政府三令五申,不许上街和老百姓争粮,公安局的人这样干,和旧警察有什么区别,让老百姓怎么说?文达看了一眼关中行,对杜来峰说,停职反省,全大队开会,当众做深刻检查。杜来峰不服,说,不就吃了一口饼吗?能检查成什么样儿?还能把肠子检查出来不成?文达说,吃一口饼还嫌不够?盘龙城里三万部队,四万干部,一人上街吃一口,那盘龙市还不跟过蝗虫似的?杜来峰明知文达说得有道理,可当着关中行的面,不肯把公安局的脸摊在日光之下,说,大家肚子都咕咕叫,再让检查吃的事儿,那不越查越饿?文达说,杜来峰,我告诉你,别人以为你嘴上厉害是下狠招,我可知道你那是护犊子。他瞪了杜来峰一眼,说,就照我说的办!

值班室里。樊迟歌把目光从窗外收回,问张纪,真有那么饿?连你们都缺粮?张纪说,这么跟你说吧,连夜里睡觉都得勒紧了皮带睡,尿撑急了不敢起来,好歹那是一泡东西,能抵挡一下。樊迟歌还是不肯相信,说,你们真的在苛刻自己的粮食,把粮食给了灾民?张纪因为樊迟歌惹来一堆事,对樊迟歌已经不耐烦了,反问道,你认为呢?我们总不能拿粮去喂鸟吧?樊迟歌不说话,看着张纪。张纪想了想,说,我带你看样东西。

张纪把樊迟歌领到伙房里。伙房里正煮着饭,张纪推开炊事员,上去把锅盖揭开,示意樊迟歌往里看。樊迟歌走近灶台,朝锅里看——锅里煮着一锅糠皮。张纪放下锅盖,走到一边的麻袋边,扒开一只麻袋,示意樊迟歌伸手进去。樊迟歌伸手进去,从麻袋里摸出一把糠皮。

张纪开口说,我们并不光吃这个,小米高粱还有一些,但二米加在一起也只有那么多,怎么也不够,大小伙子,挨不过,想办法弄了点糠皮,算是凑上第三顿,让肚子里有点儿东西撑着。又说,我们并不知道你要来,没有必要演戏给你看。正说着,司务长从外面走了进来,一边走一边说炊事员,廖若晨,你小子多添点儿水,把饭给我煮稀点儿,二中队好几个人拉不出屎来,抠得在那儿叫娘呢……

樊迟歌有些发呆,站了一会儿,从蒸气中走出来,绕过张纪和司务长,朝门口走去。杜来峰站在公安局院子门口,目送着文达等人的车离去。门岗笔直地执枪站在那儿,文达的车刚一开走,门岗身子一歪,轰地一声倒了下去。杜来峰一个箭步冲上去,把门岗抱了起来,叫,卫生员!卫生员!张纪和樊迟歌跑了过来。卫生员和两个战士也跑来。卫生员检查了一下晕倒的门岗,向杜来峰汇报说,是饿的。杜来峰说,让他吃点儿东西,休息半天!卫生员和一个战士把晕过去的门岗背走。留下那个战士从地上拾起门岗的枪,站到门岗的位置上,把胸脯挺起来,目光前视。

杜来峰默默地站了一会儿,转头朝水龙头走去,愣了片刻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头钻到水龙头下。樊迟歌看着杜来峰,转头冲出公安局院子。只一会儿工夫,樊迟歌就回来了,走进值班室,将一大兜馒头放在桌子上。杜来峰不解地抬头看樊迟歌。樊迟歌说,吃吧,吃饱。杜来峰看了樊迟歌一眼,说,不。樊迟歌说,我就那么让你讨厌?杜来峰说,不,不过有件事,我想请你帮忙。樊迟歌说,说吧,只要能,什么事我都愿意去做。杜来峰说,替我保密,别把这里的事说出去。樊迟歌不明白地看着杜来峰。杜来峰说,连公安局都吃糠皮,老百姓会怎么想?他们会对政府失去信任。

樊迟歌眼泪都快出来了,点了点头,是对杜来峰的承诺,说,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。杜来峰说,说吧,能做的,我也会做。樊迟歌说,把这些馒头吃掉。杜来峰咧开嘴,先是无声地,然后呵呵地笑出声来。樊迟歌说,笑什么?杜来峰说,你蛰我还不够,还想把我也弄到禁闭室里关上?我不上你的当。樊迟歌被杜来峰的乐观感动得眼睛潮湿,哽咽着说,你怎么这么记仇?就不兴人家改错?杜来峰问,改什么?樊迟歌说,我以后不会再伤害你了,决不。

樊迟歌说出这句话,自己都感到惊讶。她想阻止住自己,可是已经来不及了,而且她的目光再也离不开杜来峰的脸了。杜来峰看着樊迟歌,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。他再笨也能感觉到樊迟歌看着他时目光中的灼热。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,伸手拿起一只馒头,再把它放下。两个人站在那儿,一时没有话。

杜来峰将樊迟歌送出值班室。此时的樊迟歌已经恢复了平静。她又是那个目光中才气逼人有点儿傲气的女孩子了。樊迟歌说,我走了。杜来峰点点头,他也恢复了平静。恢复了平静的杜来峰是一块坚硬的石头,让人无法抵近。

樊迟歌含情脉脉地看了杜来峰一眼,然后朝院子外走去。杜来峰目送着樊迟歌。在她真正走开的时候,他的眼睛里才有了一丝悄悄漫上来的暖意。

杜小欢担心文达食量大,配额不够,就把杜来峰从口粮中省下给她的两只麦饼送去给文达。文达手里捧着两只麦饼发着愣。杜小欢说,是不是不够?我也只有这些了。文达抬头看着杜小欢,不说话。杜小欢说,你怎么了?文达说,你自己呢?杜小欢说,我这些日子老害胃,一见粮食就恶心。文达说,这是我认识你以后第一次撒谎。杜小欢分辩说,我没有撒谎,我说的都是真的。文达看着杜小欢。杜小欢受不了文达的眸子,像犯了错误似的低下头,不再说什么。文达把手中的麦饼递回给杜小欢说,吃了!杜小欢愣了。文达说,把它吃下去。杜小欢说,不。文达动怒道,我命令你,就在这儿,当着我的面,把它吃下去!

杜小欢接过饼,眼泪迅速涌满眼眶。文达的目光十分严厉,甚至是凶狠的。杜小欢从他的目光中看出,如果她不吃掉那两只麦饼,那么他就会吃掉她。杜小欢噙着眼泪把麦饼送到嘴边,咬了一口,一颗眼泪落了下来,然后是另一颗。文达的目光柔和了,他伸出手,去揩杜小欢脸上的泪水。杜小欢躲开他的手,狠狠地又咬了一口饼。文达说,别哭。杜小欢呜咽起来,狠狠地咬着麦饼,她就那么把一只麦饼塞进了嘴里。文达心疼了,一把把杜小欢搂进怀里。

文达的通讯员石头在门外喊报告。文达松开杜小欢。杜小欢迅速抹去脸上的泪水。文达说,进来。石头进来了,将一只盒子递给文达,说,一位姓俞的姑娘送来的,说是让送给文司令。文达问,人呢?石头说,没进来,东西送到门口就走了。文达接过盒子,把它打开,那是一份精美的点心。文达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把盒子盖上,交给石头,说,送到孤儿院去。

小天椒找到樊迟歌。樊迟歌见到小天椒并不吃惊,捋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说,你跟了我好几天。小天椒说,你知道?樊迟歌说,你不应该老披着那件斗篷。又问,为什么要跟踪我?小天椒说,我想知道你和谁来往。樊迟歌说,我和谁来往,和你有关系吗?小天椒说,有,我想让你爱我哥哥。樊迟歌意识到什么,问,古飞雪?他从来没有提起过你。小天椒说,他不会提起我。樊迟歌问,为什么?小天椒说,我要说我叫古小泉,你不会知道,我要说我叫小天椒,你恐怕听说过。樊迟歌说,你就是《盘龙花榜》里的探花小天椒?难怪这么漂亮!小天椒说,可惜你们报纸不会再发花榜了,如果再发,说不定下次我就是状元。又说,我哥哥不喜欢我干这行,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起我。樊迟歌说,他真的让人猜不透。小天椒说,不说我,说我哥,他爱你。樊迟歌说,他对你说过?小天椒说,没有,他从来不对任何人说起他的事,但我知道。樊迟歌说,你哥是个好人,可惜我不能爱他。小天椒说,这回该我问为什么了。樊迟歌说,还是那个理由,他让人猜不透。小天椒点破樊迟歌,说,可你却爱着一个更让人猜不透的人。樊迟歌一惊,说,谁?小天椒说,那个姓莫的大叔。樊迟歌平静下来,说,你错了,至少我现在不爱他了。小天椒说,没有挽回的余地吗?樊迟歌说,我不能骗你。小天椒说,我哥知道了会很难过。樊迟歌说,可惜我帮不了他。小天椒说,我会杀了你。

樊迟歌看了小天椒一眼。小天椒的目光在那儿迎着她,那是一种说到做到的目光。樊迟歌点了点头,说,看得出来,你很爱他。小天椒站起来,说,如果你爱他需要条件,比方说你想杀掉我,往观月楼递个信儿。小天椒说罢,黑色的斗篷一晃,很快随着一阵风消失了。

史家联号粮铺里忙忙碌碌,工友们扛着粮包进进出出,看样子生意做得热热闹闹。史百卿在粮铺里转来转去,想找到史鸿庭在粮食问题上做手脚的蛛丝马迹。一个市民在门口探了探头说,掌柜的,买粮。账房先生说,没粮卖,去别家吧。市民看了看屋里堆满的粮包,被进出的工友撞到一旁,走掉了。

史百卿问黄坤,粮铺生意做得热热闹闹,怎么刚才人家来买粮,你们不卖给人家?账房先生在一旁插嘴说,少爷,这您就不懂了,咱们这生意,只做咱各联号粮铺间的买卖,赚多赚少都在自家锅里,和别人没关系。黄经理拦住账房,瞪他一眼。账房知道说漏了嘴,抽自己一巴掌,躲开了。

黄经理对史百卿说,少爷,生意上的事,小的兢兢业业,出不了差错,您要手上不宽裕就言语一声,我叫人在账上支,您千万在史二爷那儿封实了口,史二爷问罪下来,小的担罪不起。史百卿说,你怎么这么怕他?黄经理说,二爷老人家是什么人?洋人都支使得替他跑差,我们这种两条腿的角儿,别说逗他高兴了,他不横眼儿,小的就是太平日子。

史百卿把自家联号粮铺间的勾当告诉了文小妹。文小妹要史百卿领她到史家联号粮铺里,拿到证据,以防史家人狡辩。史百卿一口答应。文小妹提醒史百卿说,这可是拿你爸爸和叔叔开刀,你可要想好了。史百卿说,你不是要我决裂吗?我就决裂给你看看!文小妹高兴地说,百卿,你太让我骄傲了!文小妹冷不防凑过去,在史百卿脸上亲了一下。史百卿呆呆地摸了一把脸,由衷地笑了,说,决裂真好!

当天夜里,文小妹和史百卿摸进史家联号粮铺的粮库里,找到了大量的赈灾粮麻袋,拿到了证据。两人不敢怠慢,立刻拿着证据直接去了文达的办公室。文达听罢立刻将两人带到林然的办公室,同时通知了文华和关中行。两人很快就赶到了,连同文达一起,大家等着林然拿主意。

林然思索了片刻,说,通知杜来峰,侦察取证,如果能拿到所有证据,粮荒就解决了一半。关中行问,是不是请示一下李市长?林然说,你可以去通报一下,我们这边不等,先把粮食拿到手。关中行匆匆离去。文达把文小妹搂过去,亲热地拍了拍她的脸,说,这事要办成了,我要奶奶给你煮鸡蛋。文华不解地问林然,你一会儿讲政策,一会儿又说粮荒解决了,真让人弄不懂。林然说,狼一到夜晚就嗥叫,你什么时候见过饿死的狼?翻翻老书,十之八九的粮荒并不真的是没粮,粮在民间藏着,在粮商们的囤子里藏着,可你不能轻易拆,要是拆错了一片苇棚,粮漏了,一粒你也见不着,要是拆对了呢,粮它就出来了,钵满盆满。文华恍然大悟,说,敢情你先头放了史鸿庭,不是冲着史鸿儒呀?林然说,只能说,不光是冲着史鸿儒,史鸿庭的事是粮食黑市和破坏国家赈灾粮发放这个黑洞,我料到他不会收手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,让小妹他们拿住了。史鸿儒的事,比这个复杂。

虎斑蝶赖在史鸿庭的公馆里,整天穿一件史鸿庭的丝绸睡衣,好吃好喝,支差下人,还不断用公馆里的电话和外面联系,完全把史公馆当成了他的办公室兼旅社。就那样他还嫌不够,一会儿埋怨曹妈茶泡淡了,一会儿埋怨厨子把鱼翅炖生了,当着史鸿庭的面就敢骂高管家不懂事,倒弄得史鸿庭成了一个外人。史鸿庭差点儿发作,被一点红拉进了楼上卧室。

一点红掩上门,劝史鸿庭别生气。史鸿庭气咻咻地说,这个混蛋,要吃要喝,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,这他妈是他的家吗?我恨不得宰了他!一点红说,忍忍吧,别因小失大。史鸿庭说,失什么大?不就是落在共产党手里吗?我他妈倒真愿意和共产党打交道,至少共产党痛痛快快的,不会让我受这种窝囊气!一点红息事宁人地说,我去给你拿烟。史鸿庭一把拽住一点红说,你不用操心那个,你给我想个办法,告诉我,怎么才能把这个混蛋弄走?一点红说,我害怕。史鸿庭说,宰只鸭子剖条鱼,不用你动手,你只替我想个法子出来,别的不用你管。一点红说,这我办不到。史鸿庭说,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?你不是个能干的女人吗?你想想办法,否则我真要疯了!一点红说,你冷静一点儿。史鸿庭一把推开一点红,像头狼在屋子里窜来窜去,暴跳如雷地说,还要我怎么冷静?我他妈都快要冷静死了!你倒是给我来把火呀!你倒是给我想想办法呀!一点红扑过去抱住史鸿庭,说,鸿庭,小声点儿,别让他听见。史鸿庭说,他听见怎么的?他能把我怎么样?大不了我捅了他,要不让他捅了我,咱们鱼死网破!

门悄然无息地开了,虎斑蝶像个幽灵站在门口。史鸿庭气咻咻地站在那里,眼里充满了仇恨,盯着虎斑蝶。一点红下意识地冲过去,挡在史鸿庭身前。虎斑蝶一脸平静地看着史鸿庭,说,如果你还没睡的话,给你个信儿,公安局今晚去天裕粮铺查你的粮,现在正在集合队伍。史鸿庭站在那里,好像没有听明白虎斑蝶说的是什么。虎斑蝶说,没听清?那我再说一遍,公安局的人正在赶往天裕粮铺的路上,你恐怕没时间再打领带了。

史鸿庭醒悟过来,一头冲出屋子。一点红说虎斑蝶,你太过分了。虎斑蝶本来已经走开了,听了这话站住了,回过头来看了看一点红说,通知樊迟歌,让她带上相机,赶到天裕粮铺去,将功补过,好好拍两张,给史鸿庭助个兴。顺便提醒你,你是个优秀特工,应该知道分寸,别把握不住,假戏真做了。说罢,虎斑蝶十分绅士地对一点红鞠了一躬,把门掩上。

杜来峰带人来到史家联号粮铺,以检查消防设备的名义要粮铺接受检查,黄经理挡着不让进,皮笑肉不笑地说,消防上的事儿已经检查过了,初七消防局来检查的,我们完全符合要求,说是政府还要给发个奖,我正琢磨着往哪儿挂呢。杜来峰不想和他纠缠,带人撞进粮铺,却见史鸿庭坐在账台前,手边放着一把茶壶,在那儿拨拉玩着一只小小算盘。

史鸿庭说,半夜三更的,你们闯进我的粮铺,是抓贼呢,还是捉老鼠?张纪说,检查消防设施。史鸿庭说,消防设施,不对吧?你们不是消防局的人,凭什么检查消防设施?张纪说,消防局可以检查,公安局也可以检查。史鸿庭说,要检查也行,你们明天再来,想怎么检查就怎么检查,我叫人给你们端茶送水掸粮食灰。杜来峰说,你的茶我不感兴趣,我的工作你也无权安排。史鸿庭一撩长褂,从柜台后站起来,走到屋子当中,说,那我就只好说,请你们出去,否则我以私闯民宅骚扰百姓破坏复工复业的名义控告你们!杜来峰说,这倒也对,我们的确已经进来了,既然如此,在出去以前,我们就把该干的事干了。

杜来峰转头示意张纪:查!史鸿庭说,大胆!我看你们谁敢进去!说罢拦在通往粮库的门口,不让杜来峰等人进去。双方剑拔弩张。正在这时,一个通讯员匆匆进来,走到杜来峰身边,对杜来峰耳语一番。杜来峰脸色变了,朝张纪示意:走。杜来峰带队,张纪等人退出天裕粮铺。史鸿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,掏出手绢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招手示意黄经理过去,说,要里面的人快一点,再叫个人盯住他们。黄经理吩咐一个下人出门盯住杜来峰等人,自己匆匆走进粮库。那个下人跟着杜来峰等人出了门,看见他们一个个上了车,车开走了,回来向史鸿庭报告,说二爷,他们走了。史鸿庭听了,抹一把汗,一屁股坐在柜台前喘粗气。

黄经理说,二爷,船在码头上等着,是不是吩咐人现在装船?史鸿庭沉思片刻,说,告诉老邱,船等在那儿别动,粮不忙着上船。黄经理说,二爷,夜长梦多呀。史鸿庭说,共产党这个组织,你没研究过,下面的人邀功,上面的人要脸,互相牵制,只要上面不下命令,下面的人不敢擅自行动。他们已经吃过一亏了,我又没有把柄捏在他们手上,粮食在库里,反而比在外面安全。黄经理说,粮食总不能老这么放在库里吧?史鸿庭说,这两天该干什么干什么,两天一过,共产党以为我这儿没事了,趁夜装船,把粮运往九江,给他来个无影无踪。黄经理说,二爷,您真是神机妙算呀。

杜来峰等人的车刚刚驶离天裕粮铺,张纪眼尖,一眼看见樊迟歌乘人力车匆匆往天裕粮铺的方向赶去。张纪拐了拐杜来峰,说,喂,你的冤家又来了。杜来峰一见樊迟歌,脸色有些变了,但很快地,他被张纪刚才的话纠缠住,转了头问张纪,你刚才说什么?张纪说,我没别的意思。杜来峰说,你说她又来了?张纪说,没错,她不是来了吗?杜来峰沉思片刻,说,你想过没有,为什么我们每次有事,她都会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?她怎么会有这么灵通?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来源?张纪说,你不是在怀疑她吧?杜来峰说,我还有一个怀疑,史鸿庭刚才说,我们半夜三更闯进他的粮铺,他这话说对了,可他半夜三更在粮铺里呆着干什么?张纪想了想,说,他在等人。杜来峰点头,说,对,他在等我们。张纪说,可又是谁向他通报了我们要去的消息呢?杜来峰说,这就是我要问的。我们每次出手都无功而返,一定有人在背后弄鬼,我们得把这个鬼捉出来。张纪说,怎么捉?杜来峰一字一句地说,盯住史鸿庭和樊迟歌,一分钟也不要让他俩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溜掉,我们有可能捉住一条大鱼!张纪说,我今晚就布哨,让人盯死了史鸿庭,上茅坑也不漏过。又问,樊迟歌呢?是不是也拖条尾巴?杜来峰犹豫了一下,说,交给我吧。张纪看杜来峰一眼,说,也是,这事我们掺和不上。

杜来峰从天裕粮铺回来,直接到了军管会文达的办公室。文达在办公室里等着杜来峰。听完杜来峰的汇报,文达哑然一笑,说,好在我早有预料,虚晃了一枪,否则就让他给拿住了。杜来峰一时没有弄明白,问,你没打算动他?文达说,不是不动,是没有打算今晚动,让你去,只是打草惊蛇,催他动起来。杜来峰不敢相信,说,你叫我兴师动众去踹人家门,就为了打草惊蛇?文达笑眯眯地点点头。杜来峰不高兴地说,还打草惊蛇干什么?直接我就拔光了草,打他个长蛇乱窜了!文达说,我问你,要是你踹开他的门,硬闯进去,粮库里没粮呢?杜来峰说,怎么可能?小妹说她亲眼看见的,难道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?文达说,狡兔三窟,史家有十三个联号粮铺,他有可能利用任何一个地方转移赃粮,你总不能把他十三个粮铺一个个挨个儿踹开闯进去吧?杜来峰说,怎么不行?我就一个个地踹开它,他还把我脚啃了不成?文达说,你这就是蛮干了。我们不知道史鸿庭的违法粮有多少、藏在哪儿,但我们知道他有,这就够了。你兴师动众地去查他一下,门踹开了,却不闯进去,竹竿子搅草,搅惊了他,然后你退出来,在一旁盯着,等他从草丛里溜出来,棒打七寸。杜来峰恍然大悟,说,早这么说,我心里有数,就不和他认真了,何必惹一肚子气?文达说,你是个心里藏不住假的人,要有数了,脸上全露出来,能骗过史鸿庭?你要不受他的气,让他捡点便宜,他又如何能自以为是,上我的当?杜来峰张大了嘴,说,敢情你叫我去天裕粮铺,是拿我当饵,让人咬一口呀?文达说,这一点牺牲精神都没有?杜来峰爽快地说,那我这就杀他个回马枪,捉他转移赃粮!

杜来峰说罢就走,文达急忙拉住他,说,现在不用去,你把队伍解散了,让大家安安心心睡觉去。杜来峰说,这不是放史鸿庭跑吗?文达胸有成竹地说,放心,眼下他不会动弹。杜来峰说,你怎么就能肯定?文达说,我和史鸿庭打小就是对头,他这个人喜欢斗心眼,不会那么轻易地上当。这样也好,我要的不光是天裕粮铺的那点儿粮,而是他所有的违法粮,给他一点时间,让他充分准备,你只要派人盯住他就行了,要是我没算错,耐不住三天,他就得出窝。

杜来峰这才明白了文达的计谋,说,要这样,我叫队伍解散去。杜来峰欲走。文达叫住了他,从兜里掏出一只麦饼递给他,说,忙了半天,饿了吧,来,犒劳犒劳你。杜来峰憨憨地笑了笑,接过饼来,正准备往兜里揣,突然觉得那只麦饼有点儿眼熟,举到灯下看了看,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文达说,叹什么气?杜来峰说,这只饼是小欢给你的吧?文达恍悟,是你给小欢的?杜来峰说,这个忘恩负义的丫头,我算照看不了了。

一点红从外面回来,在花园洋楼外面下了洋车,要车夫明天这个时候来接她。车夫答应着拉着车离去。一点红朝门口走去。她感觉到了什么,扭过头去朝街道对面看。公馆对面的树荫下,两个脚夫打扮的公安侦察员坐在那儿,用草帽扇着凉,见一点红打量他们,很快把目光转到一旁去。这是公馆区,居住者都是中外富翁,两个公安侦察员的脚夫打扮显得十分刺眼,那种微妙的神色,是一点红这种有经验的特工很容易捕捉到的。一点红装近视眼,什么表情也没有,进了花园。

虎斑蝶在客厅里坐着看报纸。一点红进来,曹妈迎了出来,说,小姐回来了?一点红说,哎。曹妈接过一点红手中的外套。一点红进了门,很累的样子,也不说话,直接上了楼。虎斑蝶丢开报纸,朝楼上走去。

一点红将虎斑蝶让进客房,掩上门,告诉他门口有公安的人,这里可能暴露了。虎斑蝶问,能肯定吗?一点红说,你我受到的训练是一样的,这个我能看出来。虎斑蝶沉思片刻,对一点红说,你赶快通知古飞雪,要他来接我。一点红说,门口有人盯着,现在你出不去,我通知古飞雪晚上来,设法引开公安,你化妆成厨子,从后门走……

一点红突然住了嘴,然后提高了声音说,周先生,求求你了,你快离开这儿,史先生实在受不了惊吓。一点红一边大声说话一边用手指了指门口。虎斑蝶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,也大声说,你当我愿意在你们这儿呆着?跟坐牢似的,我他妈早想走了……

虎斑蝶一边说着一边朝门口走去,突然一下拉开门。门外站着高管家。虎斑蝶说,老高,有事吗?高管家说,我来问问,先生需要什么?虎斑蝶说,什么也不需要,你忙你的去吧。

高管家面无表情地下了楼,叫了车夫,去天裕粮铺接掌柜的。进门看史鸿庭一个人在那儿喝着茶,他就悄声说,老爷,有句话,不知当说不当说。史鸿庭说,有什么话就说。高管家说,李小姐和周先生好像关系不一般。史鸿庭愣了一下,说,什么意思?高管家说,刚才我从府里出来之前,他俩关在客房里悄悄说话。史鸿庭说,有这事儿?高管家说,我亲眼所见。史鸿庭看高管家一眼,你看见什么了?高管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,连忙说,小的什么也没看见,只是隔着门听他们俩说走不走的事。史鸿庭点点头,说,李小姐不是你说的那种人。高管家说,我只是担心老爷被人涮了。史鸿庭说,这事你不用管,我自己会处理。

傍晚时分,杜来峰和张纪正在公安局值班室里研究工作。何斌兴冲冲地冲进来,说,虎斑蝶露头了!杜来峰问,在哪儿?何斌说,你们猜他在哪儿?他躲在史鸿庭家里!张纪看杜来峰,说,还真让你算准了。杜来峰问何斌,情况准确吗?何斌说,我们三次看见他在窗台上露了面,绝对错不了。张纪说,虎斑蝶在史鸿庭那儿干什么?他俩是什么关系?杜来峰说,不管他干什么,是什么关系,先把人捕住再说,集合队伍!这一回,我一窝按他两只兔子!

天已经黑了,史公馆客房里,虎斑蝶装扮成公馆里厨师的模样,焦灼万分地等待古飞雪来接他。一点红在窗边站着,她撩起窗帘的一角朝窗外观察。夜幕降临,街道上,两个脚夫模样的侦察员还在那儿徘徊着,不时抬头朝史鸿庭公馆里张望。一点红放下窗帘。虎斑蝶说,古飞雪怎么还不来?你没通知错吧?一点红说,这种事,能错吗?虎斑蝶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,说,不行,我不能等了,你给我盯着点儿,我自己走。一点红说,不行,这样太危险!虎斑蝶说,想吃河豚就得掏胆,端我们这碗饭就没安全过。虎斑蝶从怀里掏出一只大号加拿大手枪,检查了一下弹匣,将手枪插进腰带里。

古飞雪已经来了,隐身在公馆区一棵雪松下。老刀像个幽灵,悄没声地过来了。古飞雪问,怎么样?老刀说,门口有好几个人溜达着,看样子是公安。古飞雪说,去看看后面有没有人。老刀隐入黑暗中。

杜来峰等人此刻也已经到了现场,隐匿在一栋花园洋楼边,等待破门时机。一个侦察员匆匆过来,说,大队长,史鸿庭刚刚回来。杜来峰思忖片刻,说,让他进去,等他进去之后再动手。

曹妈打开大门。史鸿庭和高管家进门之后,曹妈重新关上大门。史鸿庭看见一身厨师打扮的虎斑蝶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虎斑蝶说,我在这儿叨扰多日,告辞了。史鸿庭不理虎斑蝶,问曹妈,李小姐呢?曹妈说,在楼上。史鸿庭看了虎斑蝶一眼,厌恶地说,怎么,住腻了?虎斑蝶说,老实说,你这儿有吃有喝,住着挺不错,还想多住些日子,可我也看出来了,我要多住一天,你那牙齿就多磨一天,算了,我还是早点儿走,咱们后会有期。史鸿庭听说虎斑蝶要走,开心死了,想想不能这么便宜了虎斑蝶,要拿他戏弄一番,就说,别来后会有期的事儿,要想吃什么喝什么,我叫人替你拿着,你也别回来了,我还真怕见到你。史鸿庭转头对高管家说,老高,周先生瞧上什么了替他打包,送他走。虎斑蝶说,吃喝就免了,只是我要史先生亲自送,而且还要开着你那辆漂亮的“奥斯汀”。史鸿庭冷笑道,你就别做梦了,我不会送你,你自己走吧。虎斑蝶变了脸,说,实话告诉你,我在你这儿有危险,你必须送我。

这时,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动静。有人按响了门铃。高管家通过窥视门朝外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,说,是公安局的人!虎斑蝶迅速掏出手枪,枪口指住史鸿庭,命令道,带我从后门走。史鸿庭一时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,下意识地反抗虎斑蝶,说,不。虎斑蝶压低声音说,放明白点,我要出不去,你也保不住!走!虎斑蝶押着乱了方寸的史鸿庭朝后面走去。

古飞雪和老刀潜近了史鸿庭的公馆,隐匿在一栋小洋楼后,看着公安侦察员们在敲史鸿庭的门,而且有几个侦察员正往公馆后面绕过去。老刀说,迟了一步,他出不来了。古飞雪站在那里没动。老刀说,我们走吧。古飞雪从腰间慢慢抽出枪来。老刀吃惊,说你要干什么?古飞雪毫无表情地说,把人引过来,能引多少算多少。古飞雪说罢,抬起手来,朝天鸣了两枪,然后说,走。

枪声划破了公馆区的寂静。已经押着史鸿庭走到墙边的虎斑蝶一愣,知道他已经被包围了,拽着史鸿庭匆匆退回屋里。此时前面客厅里已经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和侦察员们喝令开门的声音。虎斑蝶说,我怎么离开这儿?史鸿庭完全失去了主张,眼里露出惊慌说,不知道。虎斑蝶咬牙切齿地将枪口捅进史鸿庭的嘴里,说,别耍滑头,我们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,逃不了我,也跑不掉你!史鸿庭将枪口从嘴里推开,说,人家已经把这儿包围了,谁也跑不出去。虎斑蝶用枪柄在史鸿庭头上敲了一下,史鸿庭痛苦地捂住脑袋。虎斑蝶拨开枪保险,说,那我只好先送你上西天,再和他们拼。史鸿庭说,别这样!虎斑蝶抬起手,枪声响了。史鸿庭瞪着死鱼似的眼睛站在那儿,踉跄两步靠着墙壁,然后慢慢顺着墙滑下去。虎斑蝶目光中有一种疑问,他举着的枪口垂下来,看了看先他而倒下的史鸿庭,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脯,然后轰地一声倒下,不动了。虎斑蝶身后站着一点红,她手里捏着一支左轮手枪——是她从背后向虎斑蝶开了枪。

一点红迅速捡起虎斑蝶掉在地上的手枪,将手枪用虎斑蝶的衣裳擦拭了两下,掖进虎斑蝶怀里,整理好他的衣服,跨过他的尸体,在史鸿庭身边蹲下,把左轮手枪塞到他手中,说,就说你不认识他,他闯进来威胁你,枪是从他手中夺过来的,然后你打死了他。史鸿庭无力地点点头。

前厅,高管家打开门,杜来峰等人执枪冲了进来。侦察员们立刻四散搜查。杜来峰领了两个人直奔枪响的后厅而去,只见虎斑蝶倒在血泊中,头上淌着血的史鸿庭和满眼恐惧的一点红坐在地上。

除了虎斑蝶渐冷的尸体和两支手枪,史鸿庭公馆内外的搜查没有任何突破性进展。杜来峰示意结束搜查,将虎斑蝶的尸体抬走,然后自己跟了出去。张纪在公馆门口迎住了杜来峰,问,为什么不把史鸿庭带走?杜来峰有一种被人涮了而又无可奈何的感觉,苦笑道,他的口供没有任何问题,自卫杀人,杀的还是特务,凭什么带?张纪说,你没觉得,虎斑蝶身上有两支枪不对劲?杜来峰说,别拿着什么都当破绽,你忘了,古飞雪身上也带着两支枪,要不戏院那次我就捉住他了。张纪遗憾地说,人抓住了,却是个不能开口的,晦气!

杜来峰离去后,一点红要高管家接来了医生,替史鸿庭检查和包扎伤口,并把他送进卧室。医生处理完史鸿庭的伤口后对一点红说,史先生只是受了轻微的钝器撞击伤,主要是受了惊吓,休息两天就没事了。

高管家送医生出门,一点红回到楼上卧室,将门关上。史鸿庭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无血。一点红看了看他,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额上的绷带。史鸿庭虚弱地说,你救了我。一点红说,别提这个了,我现在想着还后怕。史鸿庭说,为什么打死他?一点红说,我不打死他,他会打死你,就算他不打死你,让共产党抓住,你也脱不了干系。史鸿庭说,从哪儿弄的枪?一点红说,我不敢说,你会生气的。史鸿庭说,说吧,你现在是我的救命恩人,不管你说什么,我都不会生气。一点红说,今天上午我去客房拿东西,他跟进来,想调戏我,我没让他近身,我在他的行李中找到了那把枪,藏了起来,打算他再对我动手的时候,就拿这个来对付他。史鸿庭点了点头,说,我欠你的。一点红说,别这么说。史鸿庭说,我要说,从今以后,我史鸿庭拿你当恩人,肝脑涂地,我也报答你。史鸿庭要她扶自己起来,趴在床头打电话。

电话是打给天裕粮铺经理黄坤的,要他立刻到公馆来。黄经理放下电话,匆匆往史公馆里赶。到了公馆,

史鸿庭吩咐他说,你通知各号粮铺,今晚连夜装船,明天一早把粮运走。黄经理说,解放军刚从您这儿走,要是他们再返回来怎么办?史鸿庭说,没有要是,今晚够他们忙的,他们顾不了我这儿。

清晨,停泊在江边的船大多没解锚缆,在金色的江水中轻轻荡漾,码头上人来人往,不断有人力车将上下船的旅客送来再接走。史鸿庭被高管家搀扶着从船上下来。黄经理留在船上。史鸿庭下船后,站在岸上吩咐黄经理,说,你让胡四替我在九江倒一手,要是水热了,叫他给我开张票,粮还运回来……

黄经理听着史鸿庭的吩咐,眼睛突然直了。史鸿庭住了口,回过头去,顺着黄经理的目光往码头上看。码头上,杜来峰正带着几个公安战士朝这边快速走来。史鸿庭站在那儿,下颏慢慢地抬了起来——那是所有撞在枪口上的动物的动作。

按照文达的布置,杜来峰成功地起获了史鸿庭准备运往外地的赃粮,这回不是一个粮铺,而是史家所有联号粮铺囤积的黑粮。林然命令立即拘传史鸿庭和那些不法商贩,由军事法庭公开审理。文华问林然,打算如何处理他们?林然毫不置疑地说,既然拿准了,那就严惩不贷,决不姑息!文华欣赏地点点头。

材料准备得很快,法庭当天就开庭审理此案。审判长一脸严肃地坐在法庭上,王铎和两名干部坐在公诉人席上。审判长宣布带被告。史鸿庭等人被法警带了上来,站在被告席上。因为是军事法庭,审判长由军管会军法处现役军人担任,法警也是现役军人,腰间都佩着枪,这使法庭的气氛更加肃穆和紧张。粮商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,个个面如土色。

审判长要求公诉人说明公诉理由。王铎站起来,宣读了不法粮商们采取投机买卖、操纵粮市、指使联号人员上市鼓动粮商抢购粮食、给国营公司施加压力等违法手段,套购粮食,哄抬粮价,囤积居奇,扰乱市场,尤其在粮荒时期,变本加厉,图财害命,制造破坏的事实。审判长问被告:公诉人的话你们都听清了?不法粮商们战战兢兢地点头,惟有头上包扎着绷带的史鸿庭站在那里,傲慢地扬着头。

审判长要求公诉人陈述事实。王铎又出示了不法粮商们开出空头支票,低买高卖,假买假卖,大量套购国家粮食公司低价小麦的证据。审判长问被告:对公诉人的事实陈述,你们知罪吗?不法粮商们说,知罪,我们知罪。又说,我们都是跟史家学的,史家涨粮价,我们也涨,史家去粮站闹事,我们也闹,我们是上当受骗了。审判长问,为什么跟史家粮铺学?不法粮商们说,史家是大粮号,我们要不跟着,那得血本无归,一家老小都得饿死。

审判长问史鸿庭,他们说的情况是事实吗?史鸿庭傲慢地冷笑了一下,说,这些人贴杆子放大口,什么事没做过?“赤马糙”拿紫苏草一染,这就成了上上乌珠米,石灰水洗过的“矮儿”愣敢当“羊脂”卖,粮食行自古以来就是这么做下来的,你说我能教他们吗?你要拿这个问我的罪,你说我是该认,还是不该认?审判长说,史鸿庭,不要回避我的话,直接回答问题。史鸿庭说,我不知道我有什么问题,怎么回答?审判长说,把你指使史家联号粮铺互相勾结进行非法投机活动的罪行交待清楚,争取人民政府的宽大处理。史鸿庭说,不错,我的确受我大哥的委托,照管他名下的联号粮铺,但各粮号有经理,买卖上的事我不管,由经理们自己负责。

王铎说,审判长,我们有人证物证可以证明史鸿庭在撒谎。审判长示意传证人。法警将黄经理带了进来。史鸿庭愣了一下,恶狠狠地瞪了黄经理一眼。

法庭上,黄经理在审判长的审问下,如实交待了史鸿庭违法涨价和套购赈灾粮的犯罪事实。

审判长示意法警把证人带下去。黄经理被带了下去。审判长转头问史鸿庭说,你还有什么可说的?史鸿庭说,做买卖为的是赚钱,赚钱自然有涨有落、套进套出,这难道违法吗?审判长说,你在联号粮铺之间假买假卖,套购国营粮食公司救济灾民的小麦,政府有名文规定不允许这样做,这难道不是违法吗?史鸿庭说,自己的联号也要做生意,只要是生意,就是正常交易,不能算假买假卖。商道上有“利不外溢”的说法,法官大人大概没听说过吧?

王铎在一旁说,审判长,史鸿庭说是正常交易,可我们手上有证据,证明他的粮铺进货不记账,连买入卖出价格也记不清楚,这是明显的违法交易。审判长问,史鸿庭,有这事吗?史鸿庭说,这个……他要拿出来才算。审判长示意公诉人出示证据。书记员将一叠账本票据拿到史鸿庭面前,一一展示给他看。史鸿庭哑口无言,汗流浃背。审判长说,史鸿庭,你不仅投机倒把,图财害命,还百般狡赖,与人民政府作对。人民政府不惩治你,难平民愤!

史鸿庭被公安局的人带走,粮食被扣押,高管家立刻到史鸿儒府上报信。史鸿儒一听这事,怒发冲冠,起身要去找政府评理。俞韵之拦住不让他去,说,老二已经让人给抓了,你要去了,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?史鸿儒说,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和我史家过不去,这次干脆劫了我的粮,扣了鸿庭的人,我一定要找他们讨个说法,问问他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?!

俞韵之拦住不让走,史鸿儒要她躲开,柳十三这时走了过来,对史鸿儒说,老爷,您不能去。史鸿儒问,莫非你也想拦我?柳十三说,老爷是真不知道二爷在外面干了些什么,还是和二爷一样,故意与政府做对头?在史鸿儒面前,柳十三一向如同马鞭儿,使着顺手,从没有过挺拔的时候,他这样和史鸿儒说话,让史鸿儒一愣。史鸿儒问,什么意思?柳十三说,十三无能,打十三岁起就在史家做事,老太爷和老爷待十三不薄,十三必须说真话。俞韵之阻止柳十三,说,十三,别再惹老爷生气了。柳十三说,太太,您让我说。

柳十三看着史鸿儒,说,老爷自香港回来后,不顾政府一味迁就,三番五次庇护二爷,任凭二爷胡闹,甚至不惜将百卿少爷打出家门。二爷瞒着老爷指使粮铺套购政府赈灾粮,处处与政府作对,老爷先不知道,是十三错了,瞒住了老爷,后来老爷却是知道的,但老爷知道了却睁只眼闭只眼,并不追查,这只能让人认为老爷和二爷一样,也是要与政府作对的。史鸿儒默然。柳十三再说,二爷府上的命案刚了,盘龙市已经传得沸沸扬扬,国民党的人怎么会死在二爷府上,旁人看不清,那是二爷自己惹出的事,他自然会去了断。可河伯发怒,天下粮荒,非常时期,二爷胆大妄为,与政府叫板,那是犯下了弥天大罪,要掉脑袋的。政府一退再退,已经无路可退,若政府发怒,真的降罪二爷,不光二爷性命难保,史家相关人等,譬如老爷,也会逃脱不掉干系,受此牵连!史鸿儒还想强撑着,说,他们……能把我怎么样?柳十三说,老爷,治理乱世,放在什么年头,也是刑罚为重呀!史鸿儒惊悚不已,一屁股坐回官椅上。

接下来的两天史家没有得到任何史鸿庭的消息,设法托人去打听过,回话说很快就会判下来,看军管会的架势不会轻,砍头也说不定。接到消息那天,史鸿儒忐忑不安地在屋里走着,然后站下对俞韵之说,收拾东西,我们走。俞韵之问,去哪儿?史鸿儒说,回香港。俞韵之说,那老二呢?史鸿儒说,鸿庭以卵击石,自作自受,也顾不了他了。史鸿儒吩咐柳十三,说,十三,你先走一步,去给乡下老孟捎个话,我们先去他那儿躲两天,再绕道去香港。柳十三正准备离去,史鸿儒又说,慢着,去把百卿找回来。俞韵之说,你把百卿打出去,不许任何人去找,这个时候去哪儿找他?他又怎么肯跟你走?史鸿儒发呆。柳十三看了主人一眼,说,太太,我叫香儿收拾东西,百卿少爷那边,我会想办法。

宣判那天,法院外围满了穿着单薄、面带菜色、愤怒不已的人群。人们高喊着“打倒奸商!”“打倒粮老虎!”“枪毙这些丧尽天良的家伙!”的口号,情绪都很激动。口号声传进法庭,不法粮商们站在审判台前,低着头,吓得战战兢兢。史鸿庭此时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傲慢,十分紧张地等待着宣判。

审判员宣读判决:不法奸商周纪元,判处有期徒刑七年,剥夺公民权六年,非法经营所得及财产全部没收;不法奸商察哈尔,判处有期徒刑五年,剥夺公民权五年,非法经营所得全部没收;不法奸商武和国,处罚金人民币一千万元,并提取其囤积的杂粮四百包、面粉八百袋,按涨价前价格售与市民,免予刑法处分……

在审判长宣布判决书时,不法粮商有的被戴上手铐带出法庭,有的松了一口气,擦拭着头上的汗珠。史鸿庭站在那里,判决书中没有提到他,他有些茫然,更多的是害怕。接下来,审判员读到了他的判决,宣读完,史鸿庭呆呆地站在那儿,有些不相信刚才听到的宣判书,问,当庭释放?我?审判长说,三天之内,协助法院办理史家联号粮铺所有违法投机所得粮款移交手续,同时交清一亿五千万元罚金,具结悔过书。现在退庭。审判长说罢,起身退出法庭,众工作人员也退出法庭。史鸿庭看着法官们离去,仍然不敢相信那是真的。一个法警走过来,让史鸿庭在悔过书上按了手印,然后对他说,你可以走了。史鸿庭大惑不解地走到门口,站住了,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法庭,再看了看脚下的门槛,一时不敢迈出法庭大门。

史鸿儒府上乱成一团,柳十三赶往盘龙大学找史百卿,香儿和仆佣们忙着往车上搬细软,史鸿儒等不及,决定和俞韵之先走一步。史鸿儒在“奥斯汀”里坐着等俞韵之,等半天人没来,问香儿,太太呢?香儿说,太太和二姑娘在天井里说话呐。史鸿儒焦急地说,还说什么,都什么时候了?

俞律之乱中添乱,说什么也不肯跟随俞韵之再度逃难香港,俞韵之怎么说她都不走。俞韵之说,你是想等文达来救你?你怎么就这么傻?人家连史家人的头都架在辕门下了,你还在这儿痴情呢?俞律之一脸幸福地说,要砍就由他砍吧,这条命交在他手里,这辈子也算值了,反正我不走。

俞韵之不愿把妹妹一个人留下,强迫俞律之随自己走,两人正拉扯着,大门外传来仆佣的惊呼声:二爷?姐妹俩愣了一下,跑出门去,只见巷子口,史鸿庭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,史鸿儒怔怔地看他,像看一个游魂。俞韵之不解地问,二弟,你,你怎么回来了?史鸿庭吐出一口气,像是刚刚活了过来,疲惫不堪地说,先让我喝口水,抽口烟,别的再说。众人忙不迭地将史鸿庭送进屋里,找水找烟,忙了一阵。史鸿庭喝过水,抽过烟,人缓过来了,这才把法庭上的事,拣要紧的说给众人听。俞韵之一个劲地问,真不再拿你问事了?放了就放了?史鸿庭说,我不是坐在这儿吗?嫂子你就不能问点别的,问问我受了多大委屈?

史鸿儒听罢史鸿庭被当庭释放的事儿,呆呆地坐了一会儿,悔愧交加地说,我以为你已经被政府下了大狱,性命难保了,谁知政府就放了你。政府这么做,真是良苦用心,我以小人度君子,应该向政府负荆请罪。史鸿庭不满,说,大哥,我受了这么大的惊吓,还得交上一亿五千万罚金,你不咬牙切齿,不说两句安慰我的话,还说什么良苦用心负荆请罪,你这不是长他人志气吗?史鸿儒说,你把娄子捅这么大,人家放了你,让你做了一条脱网就渊的鱼,你不思结草衔环,感恩戴德,还有什么志气可言?史鸿庭说,大哥,我可是替史家受此大辱。史鸿儒说,你还有脸提史家?史家历代智圆行方、中规中矩,不求欲壑满足,惟以清白传家,何时做过与人龃龉的缺德之事?你背着我干出这种丢人现眼事,还有什么可狡辩的?史鸿庭冷笑了一下,说,你以为他们查我拿我真是冲我来的?他要冲我来干嘛不砍了我?人家是借子打子,一箭双雕,既拿我做了死老虎,又将你挟持归案,史家兄弟俩收拾得服服帖帖,给工商界做榜样,盘龙市工商界由此就任人宰割了。史鸿儒说,还在信口雌黄!史鸿庭恨铁不成钢地说,大哥,你当年的精明到哪儿去了?你怎么就看不出来,这是共产党的一个阴谋?史鸿儒怎么就看不出政府的良苦用心?要说精明,他比史鸿庭只强不弱,自然从史鸿庭的游魂归来中看出一个忍着的恨字来,哪里又能没有一丝被人算计的不快?可惊吓刚刚过去,云舒云卷,风起风落,全家老少的性命安危都担在他和史鸿庭身上,或者说,担在他史家两兄弟日后的一举一动上,他能让史鸿庭喝够了水,抽足了烟,却不能再放了笼头让他去撒野,给这个家闯下大祸了。史鸿儒拉下脸说,生一秦,增一仇,少一秦,多一友,我不听你阴谋不阴谋的话,政府既然放你出来,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,覆车当戒,不要再和政府作对,也不要再让我为你操心。

史鸿庭是出了笼子的斗鸡,对手不在了,立刻就能忘记被啄得毛飞血溅的旧痛,他咬牙说,你是大哥,我是小弟,如果你真想当人家孙子,我也拦不住,可我史鸿庭堂堂七尺男儿,不会给人当孙子,我想怎么做,你就不用管了。史鸿庭说罢,站起身来,气冲冲离去。俞韵之想要阻拦,没能阻拦住。俞韵之说,十三,快,叫车送二爷回府上,再送一包燕窝过去,就说老爷说的,让二爷好好将息。史鸿儒仰天叹息道,天灭史家,必生孟浪。俞韵之吩咐过柳十三,再来劝史鸿儒,说,鸿儒,你也不要太急,鸿庭毕竟没有闹出大事,政府也没有太拿咱们为难,算是大吉大利了。史鸿儒说,你当我真看不懂共产党为什么放了鸿庭?史家已经不是一头蒜一捆葱的小本买卖了,共产党不是没有经济头脑,我不能拿着史家百年基础,做了共产党的傀儡!俞韵之不解,说,这和傀儡有什么关系?事到如今,史鸿儒只好把话说明,说,老二的话是对的,共产党放了他,那是冲着我来的,我要是不认下这份情理,我史鸿儒还有什么脸在盘龙市混下去?我要是认下这份情理,我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了共产党的孙子!俞韵之怔在那里,半天说了一句,你们这些男人,怎么就非得拿心眼来作弄这个世界?怎么就不安安心心地过日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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