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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三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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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觉得呼吸困难,医生把氧气面罩罩在她的口鼻上。车顶有一盏灯,白色的光十分眩目,就像刚刚对面车道上的大灯。她闭上眼睛,然后又吃力地睁开,寻找着某个人。

他果然在车里’她想把氧气面罩摘下来,医生阻止了她。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打了一个手势。

是叫他离开。

他固执地摇了摇头。

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两秒,医生立刻将她弄醒:“不要睡,保持清醒!”

她坚持要话,医生只得帮她举起面罩,她说:“走……”

刚刚他在路边站了那么久,一直等着交警将她救出来。他是所有人都认识的费峻玮,如果他出现在医院,会有更多人认出他,会有更加难以解释的新闻被炒出来。

他不做声。

她说:“求你……最后一次……求你……”眼泪顺着眼角散出去,流进头发里,温润的,潮湿的,是自己的眼泪,所以不让任何人看见,也好。

即使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,她仍旧希望,他不要有任何负面新闻的危险,她仍旧希望,即使已经结束,那段过去也永远是他与她之间的唯一秘密。

她终于看到他点头。

他在路边下车。急救车驶进医院的时候,她已经昏迷,人事不知。

她进了手术室,全麻,第二天才苏醒。

病房里有人,原来是公司同事。

Vickie见她醒来,红着眼眶说:“文昕,你怎么样?”

她插着氧气,只能微微点头示意。

医生说你失血过多,伤及腿上大动脉,差一点点就失救”Vickie连鼻尖都是红红的,似乎哭过多次,“真是吓坏我们了。”

她想说话,可是没有力气。

Vickie看她的口型,猜出了她的问题:“小费在放假,他没有打过电话来。老板昨天来医院看过你,那时候你还没有醒。老板说,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你,所有的医疗费用公司报销。你的男朋友梁先生也来看过你,他今天早晨才离开医院去上班,说下班后马上过来。我们通知了你的家人,他们今天一早的飞机,同事已经去机场接机,你放心。”

上司有道义,朋友关心她,家人更是忧心如焚。

所有的场合,只有他不能出现,也只有他,不会再出现。

Vickie似乎想逗她开心:“文昕,你醒过来就好,医生说手术很成功,骨头接得很好,配合康复训练,以后走路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,你甚至仍旧可以穿高跟鞋。还有,你上头条了,文昕,恭喜你,你终于上头条了。”

她蓦地睁大了眼睛,担忧地看着Vickie。Vickie懂得她的意思,拿起一张报纸给她看。

头条大标题是:“费峻玮经纪人余文昕遭遇车祸”。没有车祸现场的图片,只有她被送进医院的图片,所以只有她,并没有他。

她彻底地松了一口气。

“小费真红,红得连你出了事,都可以是头条。”Vickie安慰她,“文昕,小费没有打电话来,也许是知道你没有醒,怕影响你治疗。”

不,她知道他永远不会再打电话来。

即使从鬼门关走过一遭,想到他,她仍旧觉得心碎。肉体上的疼痛是可以容忍的,心灵上的缺失,却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。

她已经失去他。

永远。

父母到了医院’余妈妈忍着眼泪,她努力朝父母笑了一笑。

可是眼泪却掉下来。

是她不好,所以才让父母担心。

下午的时候老板亲自来医院看她,见到她的父母,满怀歉疚地说:“文昕是在工作中出的事,公司应该承担资任。请二老放心,我们会让文昕得到最好的治疗。”

余爸爸余妈妈都是通情达理的人,只是表示感谢。

老板怕影响她休息,并没有在病房待太久,只是安慰她:“医生说可以复原得很好,你不要担心。费用公司会承担,你只要好好康复就好。”

文昕的声音徽弱:“我有话想和您谈……”

老板说:“别担心工作,我会安排其他人接手。医生说你现在不宜劳神,有什么事,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
文昕很坚持,于是父母退出去,把病房让给她和老板谈话。

“小费不会续约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老板神色沉重,“如果谈的结果很好,或许你也不会心慌意乱,出交通意外。”

“我很抱歉……是我的错,我不应该公私不分……”

“他选择不续约,也不完全是因为你的缘故。时川真的开出了业内高价,我自问给不起同等条件。”老板说,“别担心这些了,我打算签下高颜。高颜已经答应,只是他指定要你做他的经纪人,高颜目前这样红,我们的合约条件并不是最好,但他说他愿意选择我们,以为你的缘故。

滴水之恩,涌泉相报,你曾经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主过他,他非常感激。”

文昕说:“我不适合做这行,汪海离开,小费也不续约。”

“别说傻话了,这两件事都不是你的责任。你一直做得很好,公司相信你,我也相信你可以带好艺人。”

老板走后,她陷入深沉的昏睡。麻醉过后极度的疼痛和疲惫让她筋疲力尽。

有人握着她的手,掌心温暖,让点滴管的药水不再冰冷。

她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睛,才发现天已经黑了,病房里开着灯,是梁江。

父母都不在,他独自守着她。

见她醒来,他说:“我让伯父伯母去吃点东西,他们中午都没有吃饭。”

她微微点点头,表示知道。他说:“你吓坏我了,昨天晚上你一直没有醒,我看你躺在病床上,觉得自己身在冰窖一般。我一直在想,万一你醒不过来……我就永远失去你了……”他掏出一只戒指,是样式简单的指环,镶着细碎的钻石,正是她平常喜欢的Tiffany。他说:“今天下班我就去买了这枚戒指。文听,你愿不愿意嫁给我?我再也无法承担失去你的恐惧,所以清你答应我,让我从今以后,都可以照顾你。”

他捧起她的手,将滚烫的唇印在她的手指上,他说:“请你答应我,我不想再来一次了。以后你就是我的太太,我开车接送你上下班,再不让你遭遇任何的危险,可以吗?”

她终于说出一句话:“你是耶鲁的博士……当司机……太浪费……”

他说:“不浪费,只给你一个人当司机,一点也不浪费。”

她终于点点头。

也许,是因为他的诚恳打动了她;也许,是在生死关头捡回一条命,让她开始正视命运的相悖。不该她得到的东两,她原本就不该起贪念。

梁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,那么,她就尝试与他,共度一生。

星空璀璨,可是那一颗光芒夺目的星星,并不属于任何人,更不会,属于她。

他将指环套在她的左手中指上。她的手略有浮肿,指环太紧,只能套进第二个指节。他说:“暂时这样,等你手不肿了,应该刚刚好。”

她说:“都没有世贸天阶大屏幕……”

“等你伤好了,我租下世贸天阶大屏幕,再来一次!”

她终于笑了笑,可是嘴角牵动,眼泪却流下来。

还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啊,明明应该是欢笑的时候,却总有眼泪掉下来。她从来不是软弱的人:可是最近仿佛一直在掉眼泪,脆弱得像个瓷娃娃。只有她自己明白,那是因为她的心缺了一块,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。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,已经离她而去。

即使她拥有整个天空,可是璀璨的星空中,最光芒夺目的那一颗,已经化作流星,曳出她的生命。

养伤的时候,时间仿佛总是过得特别慢。老板向来很大方,给她住单病房,请了护工照顾她。父母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,吃不好睡不好,因为过度疲劳,余妈妈又感冒了,最后在文昕的劝说下,回家去了。

她术后恢复得很快,医生给她看X光片,她的腿中有了两颗螺钉。

“等痊愈后再做手术取出来。”

文昕对梁江说:“我觉得自己像机器人,是用螺钉组装起来的。”

“能开玩笑,可见心情不错。”他微笑着说,“最开始的几天,你简直像一棵脱水的蔬菜,奄奄一息,让我担心坏了。”

任何伤口都可以愈合,连她的腿,如今也只是留下一道伤痕,除了偶尔隐隐作痛,似乎并没有别的后遗症。

她在护工的帮助下下床练习走路,像蹒跚学步的婴儿。起初扶着床栏,后来学会用拐杖。第一次自己独自走到洗手间,护工鼓着掌鼓励她。

文听微笑,重伤之后,所有的快乐变得这样简单,只是从病床走到洗手间,已经足以令身边人跟她一起快乐整整半日。

住院后期,开始去康复室练习扔掉拐杖。里面有一台很大的液晶电视悬在墙上,正在放着现场直播的综艺节目。

主持人跟嘉宾笑得乱成一团,他们似乎在说一个鬼故事,越讲越可怕。主持人问:“小费,你信不信有鬼?”

他说:“人要有所敬畏,才会尊重生活。”

粉丝们都在拍巴掌,主持人也夸他会说话。

山中方一日,世上已千年。

她在跑步机上慢走,是真的慢走,像蜗牛那样一步一步。脚踝还有点痛,也许是脚趾仍旧浮肿,毕竟打了好久的石膏,最近才拆掉。

主持人在问他“小费,听说你有好几辆车,其中还有保时捷911,哗,真的很贵的,你最喜欢哪一辆车?”

“每一辆都很喜欢啊,因为喜欢所以才买。”他照例打太极,“每辆车我都觉得很心爱。”

“哪怕都喜欢,总会有个细微的差别嘛,是不是最贵的那辆你最喜欢?”

“我觉得不是这样。车子好比你的朋友,好难讲哪个朋友更好,是不是?因为每个人都有优点和缺点,人无完人,车无完车。”

“小费,你简直太会讲话了。那么我们换个问法.你开哪辆车的时候最开心呢?”

他似乎停顿了一下,才轻轻地答:“我开拖拉机的时候最开心。”

现场所有的观众都以为他在讲笑话,连主持人都笑得东倒西歪:“拖拉机……你真的有开过拖拉机吗?”

“是啊。”他神色严肃,像是在讲冷笑话,“我觉得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,其实就是开拖拉机的时候。”

“那是在拍什么戏?”主持人追着问,“是导演让你开的吗?你有没有用替身?”

“不是在拍戏的时候。”

主持人更诧异了:“哗,那是在什么时候?”

文昕扶着栏杆停下来,抬头看电视。

“做梦的时候啊。”他突然笑起来,“当然是在梦里。”

现场的观众再次大笑,主持人也以为他是在讲笑话。

全世界,只有她知道,他是真的开过拖拉机。

躲不开避不了,哪怕将自己变成石像,藏在洞中千年万年,却原来山外的他,仍旧存在。

她低着头,将跑步机的速度调得更慢些,然后转一转自己左手中指的那枚指环。

这是她最近有的下意识动作,每当她思考的时候,她总是会转动那枚指环。

起初只是因为戒指没有戴习惯,所以总爱用手去拨动,后来渐渐成了习惯。

她觉得这枚指环就像是齐天大圣的紧箍咒,每当她心里某个地方蠢蠢欲动的时候,她就念一念咒,让自己平静下来。

前尘往事早已经是过眼云烟,她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,现在脱胎换骨,重新做人。

她和她早已经是互不相欠,再无关系。

连他,连可以在综艺节目中,若无其事地说笑如常。

梁江下班后照例过来看她,带给她一保温桶的靓汤。

“骨头汤,趁热喝。”

汤炖成乳白色,其实炖这汤很简单,他跟她说过,只要用紫砂煲插上电设定好自动按钮就行。难得是每天换着花样,下班后就给她送过来。

她喝了半碗汤,问他:“你想什么时候举行婚礼?”
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到婚事,他说:“总得等到你出院以后。”

“腿上有伤疤,好难看。”

“那就穿曳地婚纱,拖裾长长的像公主那种,好不好?”

费峻玮一直没有给她打过电话,他结束休息,开始工作。

因为合约即将到期,余下的工作都是Vickie暂时在负责。Vickie因此变得很忙,每次到医院来看文昕,总是匆匆来匆匆走。有一次来,除了水果,还带给她一盒新鲜出炉的蛋糕,向她抱怨说:“小费要吃蛋糕,助理走不开,我自己跑遍半个城才买到。想着要过来看你,于是也给你买了一盒,你尝尝好不好吃?”

文昕微笑,拿起叉子将一块蛋糕吃完,现在她什么都面不改色吃得下,哪怕是黄连又怎么样?

出院那天工作室的全体同事都来接她,带给她一大捧鲜花,文昕感动差点流泪:“谢谢,幸好有你们。”

回家路上梁江给她打电话:“健康的心情怎么样?”

他在国外出差,本打算让助理来接她出院,被她拒绝,因为公司同事都说过会来。

她说:“医院之外的空气最新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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